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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宋词:闪烁文化自信的光芒

发布时间:2018-09-04     稿件来源:《群众•大众学堂》2018年第4期     作者:莫砺锋    

作者简介:莫砺锋,1949年生于江苏无锡。南京大学文学博士,南京大学人文社科资深教授。教育部社会科学委员会委员,中国唐代文学学会常务理事,中国杜甫研究会副会长,中国宋代文学学会会长,江苏省古代文学学会会长,江苏省社科名家,“书香江苏”形象大使。长期从事中国古代文学的教学与研究,曾在央视百家讲坛主讲《诗歌唐朝》《白居易》等专题。著有学术专著十余部,专题论文百余篇。代表性著作有《唐宋诗歌论集》《江西诗派研究》《朱熹文学研究》《杜甫评传》《古典诗学的文化观照》《莫砺锋诗话》《莫砺锋说唐诗》《杜甫诗歌讲演录》《漫话东坡》《诗意人生》《唐诗与宋词》等。

 

中华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文化血脉与基因,是前人留给我们的宝贵精神遗产。传统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其中最重要的是包括思维方式、生活态度和价值判断在内的精神承传,那是传统文化的核心精神,是五千年文明史中蕴含的正能量。得益于汉字超强的表达功能和稳固性质,中华先民的事迹及心迹相当完好地保存在古代典籍中。浩如烟海的经、史、子、集各类书籍,便是传统文化精神的载体。然而古籍汗牛充栋,我们应该从何入手呢?我首先推荐中国古典诗歌,即从《诗经》《楚辞》开始的中国古典诗歌。

读诗是了解先贤心态的最佳途径

古诗是古人心声的真实记录,是展现先民人生态度的可靠文本,正如清人叶燮所说:“诗是心声,不可违心而出,亦不能违心而出。功名之士,决不能为泉石淡泊之音。轻浮之子,必不能为敦庞大雅之响。故陶潜多素心之语,李白有遗世之句,杜甫兴广厦万间之愿,苏轼师四海弟昆之言。凡如此类,皆应声而出,其心如日月,其诗如日月之光,随其光之所至,即日月见焉。故每诗以人见,人又以诗见。”读诗就是读人,阅读那些长篇短什,古人的音容笑貌如在目前,这是我们了解先民心态的最佳途径。

读者或许会有怀疑,难道古诗中没有虚情假意或浮夸伪饰吗?当然有,但是那不会影响我们的阅读。金代的元好问曾讥评晋代诗人潘岳:“心画心声总失真,文章宁复见为人?高情千古闲居赋,争信安仁拜路尘。”的确,潘岳其人热中名利,谄事权贵,竟至于远远地望见权臣贾谧的车马即“望尘而拜”。可是他在《闲居赋》中却自称“览止足之分,庶浮云之志”,这样的作品,怎能取信于人!与潘岳类似的诗人在古典诗歌史上并不罕见,例如唐代的沈佺期、宋之问,宋代的孙觌、方回,明代的严嵩、阮大铖,皆是显例。但是此类诗人尽管颇有才华,作品的艺术水准也不弱,毕竟流品太低。除非用作学术研究的史料,他们不会进入现代人的阅读视野。至于那些一流的诗人,则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古人著述,本以“修辞立其诚”为原则, 并明确反对“巧言乱德”, 更不要说是以言志为首要目标的诗歌写作了。清人沈德潜说:“有第一等襟抱,第一等学识,斯有第一等真诗。”中华民族在评价文学家时,有一个优良的传统,就是人品与文品并重。经过历代读者的集体选择,凡是公认的大诗人,都是具备“第一等襟抱”的人物,他们的作品必然是第一等真诗。他们敞开心扉与后代读者赤诚相对,我们完全可以从其作品中感受诗人们真实的心跳和脉搏,从而沦肌浃髓地体会传统文化的精神。从《诗经》《楚辞》到明清诗词,整个中国古典诗歌史都具有很高的阅读价值,如果兼顾作品的经典意义、阅读难度等因素,则唐诗宋词应是我们的首选阅读对象。

唐诗宋词中的入世精神

唐代是中国古典诗歌的巅峰时期,五七言各种诗体都在此时达到了繁盛的阶段。唐朝诗人杰出代表是李白和杜甫。李白热情讴歌现实世界中一切美好的事物,而对其中不合理的现象毫无顾忌地投之以轻蔑。李白诗中所蕴含的追求解放、追求自由的精神,虽然受到现实的限制却一心要征服现实的态度,是中华民族反抗黑暗势力与庸俗风气的强大精神力量的体现。所以李白诗歌虽以浪漫想象为主要外表特征,但其实仍含有深刻的现实意义。李白诗风热情奔放,善于运用想象、夸张等手法,语言风格清丽自然。与李白齐名的杜甫在青年时代也受到盛唐诗坛的浪漫氛围的深刻影响,但是安史之乱前夕的黑暗现实使他从盛唐浪漫诗人群体中游离出来了。他以清醒的洞察力和积极的入世精神来进行诗歌创作,为安史之乱前后的唐帝国由盛转衰的过程描绘了生动的历史画卷,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黑暗现实进行入木三分的揭露和批判,杜诗因而被后人称为“诗史”。杜诗中充满着忧国忧民的忧患意识和热爱天地万物的仁爱精神,是儒家思想中积极因素的艺术表现,也是中华民族文化性格的形象凸现。在艺术风格上,李白诗挥洒如意、飘逸奔放,杜甫诗千锤百炼、沉郁顿挫,对后代诗歌的审美风尚树立了两个双峰并峙的典范。

词这种特殊的诗体产生于初盛唐,到宋代发展成一代文学之胜,宋词成为文学史上与唐诗交相辉映的诗体。宋词名家辈出,流派众多,成就最高的词人有苏轼和辛弃疾。苏轼在词史上首先打破了晚唐以来词专写男欢女爱的艳情的局限,对革新词风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他不但大量写作抒情述志、咏史怀古等题材,而且在描写女性的传统题材中一扫脂粉香泽,从而完成了词从音乐歌词向抒情诗的转变。苏轼的另一贡献是在以柔声曼调为主的传统词乐中增添了高昂雄壮的因素,并使词的语言风格出现了豪放、飘逸的新因素。到了南宋,时代的动荡引起了词坛风气的巨大变化,以辛弃疾为首的爱国词人把爱国主义的主题变成当时词坛的主旋律,他们继承了苏轼词中始露端倪的豪放词风,并以慷慨激昂和沉郁悲凉两种倾向充实了豪放风格。苏、辛常被看作豪放词人,但是他们也擅长写婉约风格的词作。从总体上看,宋词的特征是题材走向上注重个人抒情而不是反映社会现实,其风格则倾向于委婉含蓄、深情缅邈,这种美学特征也反映了中华民族传统审美思想的一个侧面。

那么,唐诗宋词对于现代读者到底有什么价值?我们先来看唐诗宋词到底写的是什么内容。中国古典诗歌有一个最古老的纲领,就是儒家说的“诗言志”,这在《尚书·尧典》中就已出现。到了西晋,陆机在《文赋》中又提出“诗缘情”的理论。有人认为“言志”偏向严肃、正大的主题,“缘情”则是偏向抒发那些个性化、私人化的情感,二者是对立的关系。但是从唐诗与宋词的实际来看,“言志”和“抒情”并不是对立的。初唐孔颖达在《左传正义》中说得很清楚:“情志一也”。这说明情与志在唐宋人看来是一个概念。比较笼统地解释,情志就是指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包括对生活的感受和思考,也包括对万事万物的价值判断。既然如此,唐诗宋词的内容就跟现代人就没有什么距离,因为诗词中表达的那些内容都是普通人的基本情感、基本人生观和基本价值观。比如对真善美的肯定和追求,比如对祖国大好河山的热爱、对保家卫国的英雄行为的赞美,唐宋人如此,现代人也如此。所以唐诗宋词中的典范作品所表达的内心情感、思考和价值判断可以毫无阻碍地传递到今天。此外,唐诗宋词巨细无遗、真切生动地展现了祖先的生活情景,以及他们的生活态度。唐诗宋词中蕴含着美好的人际情感,比如孟郊的《游子吟》对母爱的歌颂,杜甫诗中对儿女的款款深情,都是感人至深的真情流露。又如歌颂友谊与爱情,这是唐诗宋词中发展得最为充分的一类主题。由于唐宋的诗人词人在抒写情感时都是通过具体、生动的生活情景来进行的,所以会给现代读者留下极为真切的在场之感,比如与友人或情人的离愁别恨,都是通过环境烘托、情景描述来抒写的,作品中会展现出具体的场景,使现代读者身临其境。柳永写一对情人的离别:“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摧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情景是如此生动,情感是如此真切,读来感人肺腑。我们阅读唐诗宋词,从古人的生活情景中得到启发,就可以生活得更从容、更优雅,从而更细致地品味人生的意义和美感。

诗词传情提升人格境界

当然,唐诗宋词对于现代人的最大意义是其中的典范作品可以提升我们的情操、气质,提升我们的人格境界,对我们有巨大的教育作用。读诗的终极目标就是读人,阅读唐宋时代的大诗人、大词人,倾听他们的心声,感受他们的脉搏,就能接受人格方面的熏陶和感染。且举李、杜、苏、辛为例。李白的诗歌,展现了从始至终意气风发的精神状态。他24岁离开江油,仗剑出蜀,豪气干云。一直到他61岁,虽已老病交加,但仍想从军建功立业。可以说,李白一生意气风发,从未萎靡不振。他坚信通过自己的努力可以实现人生理想。只有李白才能写出这样的诗:“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李白的诗中不是没有苦闷、牢骚,但最后的基调始终都是昂扬奋发的。比如《行路难》,具体描写了道路艰难,“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以至于发问“多歧路,今安在”,但此诗的最后两句是:“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李白一生中只有短短几年作翰林供奉的经历,但他从来不因自己的布衣身份而觉得低人一等,他决不在王公大臣面前卑躬屈膝,相反是平交王侯。总而言之,李白是诗国中独往独来的一位豪士,他充分体现了浪漫乐观、豪迈积极的盛唐精神。李白的思想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绝不局限于某家某派。他决不盲从任何权威,一生追求自由的思想和独立的意志。李白的诗歌热情洋溢,风格豪放,像滔滔黄河般倾泻奔流,创造了超凡脱俗的神奇境界,包蕴着上天入地的探索精神。李白的意义在于,他用行为与诗歌维护了人格尊严,弘扬了昂扬奋发的人生精神。多读李白,可以鼓舞我们的人生意志,可以使我们在人生境界上追求崇高而拒绝庸俗,在思想上追求自由解放而拒绝作茧自缚。

杜甫一生遵循儒家的精神,他是儒家精神在唐代文学中最好的代表,所以钱穆先生称杜甫是唐代的“醇儒”。儒家学说的根本精神是仁爱思想,孟子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一部杜诗,其基调就是这种精神。正因如此,我们读《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时会深受感动。在一个秋风秋雨的夜晚,秋风把杜甫的茅屋刮破了,秋雨漏下来了,床头都潮了,很难挨到天亮了,但诗人居然发下宏愿,“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什么叫“安得广厦千万间”?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早提出的“安居房”的概念。杜甫的伟大情怀就是要关心他人,要关心社会,特别是要关心弱势人群。这是中华传统文化中最重要的正能量。杜甫服膺儒家仁政爱民的思想,以关爱天下苍生为己任。杜甫生逢大唐帝国由盛转衰的历史关头,亲身经历了安史之乱前后的动荡岁月,时代的疾风骤雨在他心中引起了情感的巨大波澜,他用诗笔描绘了兵荒马乱的时代画卷,也倾诉了自己忧国忧民的沉郁情怀。杜甫因超凡入圣的人格境界和登峰造极的诗歌成就而被誉为中国诗歌史上惟一的“诗圣”。杜甫最大的意义在于,他是穷愁潦倒的一介布衣,平生毫无功业建树,却名至实归地跻身于中华文化史上的圣贤之列,从而实现了人生境界上跨度最大的超越。杜甫是儒家“人皆可以为尧舜”这个命题的真正实行者,他永远是后人提升人格境界的精神导师。

苏轼的思想复杂而丰富。他一方面深受儒家入世精神的影响,在朝为官时风节凛然,在地方官任上则政绩卓著。另一方面,他从道家和禅宗吸取了离世独立的自由精神,形成了潇洒从容的生活态度。苏轼一生屡经磨难,曾三度流放,直至荒远的海南,但他以坚韧、旷达的人生态度傲视艰难处境,真正实现了对苦难现实的精神超越。他的诗词内容丰富,兴味盎然,堪称在风雨人生中实现诗意生存的指南。苏轼65岁那年从海南岛北归,路过江苏镇江的金山寺,自题画像,后面两句是:“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三个地方都是他的流放地,而且越来越僻远、荒凉,他在逆境中的时间长达十年。苏轼给现代读者最大的启示,就在于他在诗词中展现的在逆境中的人生态度。他45岁那年贬到黄州,不久就开始开荒种地。可惜官府借给他的那块荒地太贫瘠,收成欠佳。于是他想买一块较好的地来耕种,在友人的陪伴下到20里开外去相田。田没有买成,途中还遇到风雨,于是他写成一首《定风波》,其上片云:“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这是写他在相田途中偶然碰到的那场风雨吗?当然是。但是这仅仅是写自然界中的风雨吗?当然不是。它实际上写的是人生途中的风风雨雨。苏轼不但沉着坚定地走完了十年逆境,他还把逆境变成了顺境。他在逆境中照样有坚持、有创造、有光辉的人生业绩。像《定风波》这类作品中包含着人生观方面的强烈意义,对我们有巨大的启发作用。

辛弃疾是南宋词坛上少见的雄豪英武的侠士。他本是智勇双全的良将,年青时曾驰骋疆场,斩将搴旗;南渡后曾向朝廷提出全面的抗金方略,雄才大略盖世无双。可惜南宋小朝廷以偏安为国策,又对“归来人”充满疑忌,辛弃疾报国无门,最后赍志而殁。辛弃疾的词作充满着捐躯报国的壮烈情怀,洋溢着气吞骄虏的英风豪气。他以军旅词人的身份把英武之气搀入诗词雅境,遂在词坛上开创了雄壮豪放的流派。多读辛词,可以熏陶爱国情操,也可以培养尚武精神。那种为了正义事业而奋不顾身的价值取向,必然会导致人生境界的超越。宋词在辛弃疾以前,原有偏于软媚的缺点。辛弃疾挟带着北国风霜、沙场烽烟闯进词坛,把英豪之气和尚武精神写入词中。宋代的寿词多半比较庸俗,而辛弃疾为韩元吉祝寿的《水龙吟》却说:“渡江天马南来,几人真是经纶手?……算平戎万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君知否?”词中以收复失土、击退强敌的报国壮志来与韩元吉互相勉励,这种情怀是何等壮烈。阅读辛词,可以提升我们的人生境界,可以培育一种刚健、积极的人生态度。

阅读唐诗宋词的典范作品,可以在审美享受中不知不觉受到人格境界的感染,这个过程就像杜甫所描写的成都郊外的那场春雨一样,“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从整体来看,唐诗宋词是中华传统文化中光彩夺目的明珠,永远值得我们珍视。

责任编辑:陈伟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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